助人者的情绪管理----咨询会谈的情绪识别与情绪转换
- 发表日期：2013-07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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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
下班时间的公交车上，一对青年男女，看来是恋人，小伙子殷勤探问女孩想去哪儿吃饭，十分温柔体贴。但女孩突然不高兴了，甩过去几句：“怎么什么都要来问我？你自己就不能决定吗？你还像个男的吗？”面对这样突如其来、不讲道理、也丝毫不留情面的质问，小伙子的反应很出人意料——他的温柔不变，十分诚恳地说：“我知道你工作很累，可能还会受委屈；你工作上的劳累我没法儿替你挡，我能做的，只是想让你晚上过得愉快，去你喜欢的地方，吃你喜欢的东西。”女孩立刻脸红，道了歉。
这是情绪转换的一个具体情境。故事中的小伙子，如果面对任何人（不只是自己所爱的人），都能在大部分工作时段保持这样的沉着、包容、准确共情，那他已经具备优秀咨询师的素质了。
情绪识别
有人将心理咨询工作概括为“我解决你的情绪，你解决你的问题。”——大多数人，是不善于应对负面情绪的。常见的战斗或逃跑的反应，都不足以真正了解和转化情绪。所有记忆都寻求表达。压抑下去的负面情绪并未消失，倒是时常会改用躯体疾病的方式表现出来。这样不仅没有充分利用情绪所带来的能量，还连带损伤了理性的力量——回避负面的或强烈的情绪之后，所残留下来的理智，其实根本摆脱不了内心深处的恐惧或紧张。即便没有损及身体的健康，对负面情绪只知战斗与逃跑，也容易让微小伤害累积起来，直到有一天爆发。
生活中热心人的建议指导，很多时候也会对当事人有所帮助。不过，热心人的帮助和咨询有一个本质差别，前者通常针对行为来支招儿，而咨询要处理的，经常是当事人觉得“我知道但我就是做不到”的问题。这时必须涉及情绪。
可以先行界定，何时要做情绪管理。记得读过一桩报道：数十年前，国外某复印机生产商被顾客告上法庭，理由是没有在使用说明中注明：复印机不可用来复印人脸。原来该顾客好奇心重，忽然想到如果复印人脸不知效果如何，便自己将脸贴到复印机上，结果被强光灼伤了眼睛。该生产商感到十分委屈，觉得复印机是用来复印纸张的，这尽人皆知啊。——为避免这类遗憾，还是有必要声明情绪管理的适用范围。如果能直接帮助当事人改变行为，解决问题，那自然不必再费心力去管情绪了。但有两大类情况：一是当事人遇到的主要问题就是情绪方面的困扰，例如不能接受父母，不能接受自己，不能面对现实，过去的创伤经历未能平复……二是虽然可以用行动改变现状，但由于当事人陷在负面情绪中，难以采取有效行动。这时，便需要处理情绪。
要真正转化情绪，先要重新了解情绪的功能。
有些情绪是工具性情绪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，如获得别人的关注、控制他人等，而表现出来。最常见的如推销员的职业性热情友好；为博取关注或同情而一再夸大或展现自己的痛苦……值得注意的是，工具性情绪用久了，可能成为当事人的固定模式，不假思索便表现出来，甚至本人都没有意识到。
遇事后的本原反应，如丧失后的悲伤，被不公正对待的愤怒等，是原生情绪。原生情绪有健康的部分，也有功能失调的部分。前者可以协助当事人走向更完满的生活，如被不公正地对待后，愤怒可以产生力量；后者则将当事人带入更深的困境，比如很深的绝望，一再出现的无力感无助感。健康的原生情绪，充分体验并接纳就够了。功能失调的原生情绪，则需要转换反应模式。
许多原生情绪都是常人难以接受和面对的，表现出的是继发的次生情绪，这是对原生情绪的防御。比如感受到欲望而生出羞耻感，挫败感之后的愤怒。成语“恼羞成怒”，为原生情绪与次生情绪的关系做了很好的注解。
前文的青年恋人故事中，女孩表现出的怒气不耐烦便是次生情绪，她的原生情绪当是委屈、受挫之类。人们对小事反应过激时，表现出的常常只是次生情绪。所有心理防御机制的共同功能，是缓解焦虑，而焦虑之所以产生，是不能面对内心深处的深层情绪与冲动欲望，这里，焦虑应当是次生情绪。
学咨询的人，都对共情十分熟悉。但若不对情绪重新分类，可能会注意不到，平常共的是哪一种情？是真正触及到了当事人的真实感受（原生情绪）？还是困在他的防御性的次生情绪中跳不出来？甚至相信了别人的工具性情绪，轻易就范了呢？
情绪转换
冰山图中的水线，可以看作意识与无意识的分界。我更喜欢另一种说法则是：水线以上，是眼睛看得见的部分。水线以下，是要用心看，才能看见的部分。
直接表达（行为层面）
如果只是要暂时缓解情绪，方法极多。改变任一感官所接收的信息，都可以调节心情。例如：观赏优美风景或此类图片；改换工作/生活环境的布置，使之色彩和谐而令人愉悦（视觉）。听一些舒缓、轻松或明快的音乐（听觉）。享受一顿美餐（味觉，嗅觉）。与家人拥抱；做按摩等（触觉）。现在也专有音乐治疗、芳香治疗、拥抱治疗等疗法。调整全身感觉的方法也多。偏静的如静坐，冥想，瑜伽，深呼吸。偏动的包括各种体育运动（游泳、爬山、跑步、球类……），运动还可以增进身体健康。此外，培养广泛的兴趣，享受消遣娱乐活动，从事一些工作以外的创新，也都可以调节情绪、丰富生活。
不过心理学的意义决不只是让人感觉好一点儿。转换情绪的方式之一，是有效的行动，例如，直接表达原生情绪。若是鼓励表达次生情绪（比如让当事人对家人有愤怒便尽情发泄），往往不必要地延长时间。
表达不一定通过语言。绘画、舞蹈等艺术类活动中，如能从画笔、身体动作释放出压抑的原生情绪，即便当事人自己并未意识到，也会产生好的效果。
当事人如果难以识别和表达原生情绪，咨询师宜作引导。例如一个治疗情境中，咨询师对怒火中烧的当事人作了如下回应：我看到你很愤怒，这很好，我希望你们家中每个人的愤怒都可以自由地表达出来。同时我也注意到你愤怒之外的孤独和挫败感，现在来谈谈你的孤独和挫败好吗？
模式
转换情绪时，会碰到反应模式。功能失调的模式，常常是把曾经有效的方法，用错了场合，用错了对象，用错了范围。原始人遇到凶猛野兽时，战斗或者逃跑，都是上策。现代人遇到自己的负面情绪或生活的真相，也战斗或逃跑，则徒然给自己增大压力，无益于真正解决问题。
模式的常见特点，一是删减：接收信息或做反应时，都有选择性过滤。例如我们常见的，听到别人说“我爱你”时，难以相信，怀疑对方另有所图；听到别人说“我讨厌你”，则可能马上相信，并开始愤怒。模式的特点之二是扭曲变形，例如用玫瑰色的眼镜看童年回忆。特点之三是归纳概括，对有限的信息做出一般性总结，比如形成的对世界、对他人、对自己的判断。
对咨询员而言，遇到不善于处理的问题时，顾左右而言他，试图打消对方的负面情绪（要求别人“不要这样想”），快速评判对方问题严重或不可改变，急于抓住看似可行的方法来解决问题，都是不知如何应对自身负面情绪（不知所措之后的窘迫、不安、焦虑等）时的常见反应模式。
修正模式并不容易。Portia Nelson的《五篇短篇形成的自传》可作为明证：
Ⅰ，我走在街上，路旁有个大洞，我掉了进去，觉得迷失、无助，这不是我的错，好像永远不可能逃出去。
Ⅱ，我走在同一条街上，路旁有个大洞，我假装没有看到，我又掉了进去，不敢相信自己又掉进同样的地方，可是，这仍然不是我的错，我花了很久才逃出去。
Ⅲ，我走在同一条街上，路旁有个大洞，我看到这个大洞，我又掉进去……已经成了习惯。我睁开双眼，知道自己在哪里，这是我的错，我立刻逃出去。
Ⅳ，我走在同一条街上，路旁有个大洞，我从旁边绕过去。
Ⅴ，我改走另一条街道。
现在国外有采用佛家的正念修行来培训咨询师的，正念指一种聚焦于此时此地、安住当下的状态。要求对身体、感受、心理活动、外界变化等不带评判地观察、不带自我卷入地参与。
对负面情绪不再逃跑或战斗，而是转换应对方式直接面对，感受必有不同。正念的效果之一，是对负面情绪不做反应，因而打破以往故有的模式。
认知重构
健康的原生情绪，表达出来已经够了。功能失调的原生情绪，也可用认知重构来做转换。
长江边的燕子矶，一处能看见长江的悬崖上有一块碑，叫做“想一想，死不得碑”。是中国教育学家陶行知先生所立碑记。这里悬崖峭壁，下临岩石、浅滩和长江。当年许多青年人由于爱情、事业的失败和绝望，在这里跳崖自杀。陶先生那时正在江苏普及乡村教育，听闻此事后在此立碑，大意是说，“你死之前先想一想，自杀不过是一死了之，对你的人生来说就此结束。但我们这里乡村教育很缺少教师，如果你能把死的勇气用于乡村教育，那会比自杀来得更有意义。”据说立碑后，这地方自杀的人就少了，行知先生那里确实多了不少优秀的青年教师，为江苏的教育做了许多贡献。——当绝望感转化成意义感之后，人的行为和选择截然不同。
认知重构包含视角的转换。曾在一次活动中，大家说着这几天过得多么悠游自在，吃了睡，睡了玩儿，玩儿过又吃，要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多好。便有朋友无奈地感叹：那我得找个人来供养我。另一人轻松提示；你只要能把工作变成玩儿，就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了嘛。
重构认知，不一定单通过语言来完成，也可以加上心像。见过一个有意思的案例：一家的女主人，对家里地毯的整洁极其重视，重视到不能容忍家人在上面留一个脚印的地步，每天要仔细打扫多次，家人实在有些受不了。咨询师了解背景后，要这位女士闭目想像她的完美无暇的地毯，已经被她打扫得非常好，一个脚印都没有。女士脸上露出自得的微笑。咨询师接着做引导：现在，想像你所爱的人都不在这里，只剩下你一个人。女士的脸色有些变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咨询师说：现在，想像地毯上有了几个脚印，是你所爱的人留下的，他们都回来了。女士显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以情治情
有些时候，认知已经不足以转换情绪，需要用另一种情绪来做转换。例如触及到原生情绪后，次生情绪会自然消退。
有家庭治疗师会在夫妻争执不休时，要求他们先暂停，各自回想以往两人恋爱时的柔情蜜意，待他们能沉浸到当年的激情和甜蜜中，再让他们回到此时此刻，互相对视，看看眼前仍是自己深爱过的那个人。
不只是看别人，也可以用类似的眼光来看自己。《论语心得》的作者于丹，大学时代曾信心满满地下午独自去沙漠，给同行的师兄留的纸条是“你们不同担心，我带手电了。”不想天黑后气温迅速下降，且找不到回家的路，衣着单薄的她拿着短刀拚命挖骆驼刺，用毛巾垫着引火，一会儿烤火一会儿挖柴，折腾到快天亮，终于等来寻她的师兄，挨了一顿臭骂，并发现借来的半米长的手电根本没用上。数年后，她毕业分配到偏僻村庄，心情郁闷。一天突然接到远方来信，只有一句话：我什么都不怕，我带手电了。显然是师兄寄来的。回想起闯过沙漠的豪情，她顿时振作起了昔日的信心。
以情治情，可以是回忆生命体验中的正面情绪情感来转化眼下，也可以是带着爱，来看待脆弱和伤痛，以耐心与包容，接纳这些脆弱与伤痛的存在，并等待其转化。有人比喻为，要像妈妈安抚哭闹的小婴儿一样，拥抱负面情绪，它自会慢慢平复和转化。
评估需求
情绪的意义之一是了解自身需求。许多负面感受，来源于需求受挫。不过，识别需求并不容易。好些人描述理想的生活状态，是用“不要”来描述的：我不想要这么累；我不要为小事抓狂；我不要总是被人打断、打扰......听来令人感叹，如果一个人的追求只是“我不要挨饿”，那充其量能够吃饱而已，决不保证吃好。何况，太强调“不要”的东西，结果会是不想要的状态被加重和放大了，就像一个将目标定在“我不要被人小看”的人，恐怕容易敏感和记得“被小看”的经历，甚至把别人不经意的一瞥都当成对自己的轻视，于是反复苦恼“怕什么偏偏来什么。”
需要(need)和愿望(want)不同。曾听过一句妙论：“我不爱钱，我只喜欢钱能换来的东西。”那么，这里的钱只是手段，追求它，另有其他目的。若将需要界定为不可变的根本目标，将愿望界定为可变的方式手段，便容易理解何以很多人辛苦付出，却得不到真正要的。
识别需求上，常见的误区有三：
1.需求/愿望混淆，并且愿望不可能实现——比如“三年超英赶美。”比如追求完美无缺；要求局面完全可控，没有一点不安全因素；想得到所有人的关注与肯定；希望职业发展直奔主题，不浪费一丁点儿时间……不顾现实的绝对化要求，会由于其本身的偏离而不断受挫。
2. 忽略了需求（根本目标），而固执于愿望（手段）——例如父母执着于让子女“听话”；夫妻恋人间坚持对方先付出或先改变。
3. 需求/愿望脱节，即目标没有问题，但所采用的手段并不支持目标——像企图用高压、监控来让出轨的配偶回头。
有些时候，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在做什么。心理小说《当尼采哭泣》里，主角布雷尔医生在对女病人贝莎的神魂颠倒中沉迷良久，直到一日在催眠状态的意象中，抛家舍业来寻访贝莎，却见到了贝莎与现任年轻医生相处的一幕：两人调情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当初布雷尔和贝莎之间发生的如出一辙。布雷尔痴情顿失，怀着同情与怜悯看那年轻人跌入他也曾经历的执迷，就像看着昔日的自己。他陡然了悟，有时自以为惊心动魄的深情厚爱与爱无关，也与“爱”的那个人并无关系，他只是在用她来对抗自己对年老和死亡的恐惧。
出自《论语》的过犹不及（子贡问老师：“子张和子夏哪个更能干？”孔子回答说：“子张过头了些，子夏还不够。”子贡便问：“那么是子张强一些了？”孔子说，“过分和不及，同样都不好），若从需求的角度看，则是许多过度的情绪行为背后，是需求未能满足。比如太挑剔，太苛刻，太追求完美，要求无度，其背后可能是对自己的不满和不安？需要更多的价值感和安全感？有时咨询师的第一反应，是想让当事人的过度言行减少，但只有了解需求的缺失，才能够帮当事人找到更好的满足需求的方式。
心理能量较弱者，容易把社会期许当成自己的需求。有些人可能在辛苦多年后迷茫——也有些收获，但这不是我真正要的。有如一句不知作者为谁的诗：“他沿着梯子拼命地向上爬，终于爬到顶了，才发现，梯子搭错了墙。”
咨询师需要警惕的，则是自己的需求或愿望凌驾于当事人的需求之上。听过一位善于反思的父亲自述：女儿4、5岁时，打不开糖果罐，我拿过来一下就拧开了，她用无限崇拜的眼光看着我。半年后，她拧同样的糖果罐，半天打不开，我不耐烦了，说：我来吧。她不肯，坚持了好久，终于自己打开了。她欢呼雀跃。可是，她有多高兴，我就有多失落——希望被人需要，是人之常情。但能为他人的成长、独立，不再依靠自己而高兴，则是一个人真正内心强大的表现。
咨询师在工作中时常要照顾他人内心需求，做好这项工作的前提，则是了解和照顾好自己的需求。
身份认同
有个老笑话说，机场大批旅客排队时，有人挤到前面要求先办。柜台小姐礼貌地请他排队，此人十分恼火：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柜台小姐不慌不忙拿起麦克风说：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23号柜台前有位先生不知道自己是谁，有哪位知道的，请帮他一下。”——许多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、困顿受挫的人，是由于不知道自己是谁，把自己放错了位置。例如，总把自己当成生活的受害者；例如，总把自己当成多年前那个无力自救的小孩。
日前见一位母亲在网上感叹，5岁的女儿对她说：“妈妈，你不能人家做什么，你也做什么。你要做自己的主人。”妈妈惊讶追问之下，原来女儿所在的幼儿园做过“做自己的主人”的主题活动。只是，小孩子知道的事情，成年人不一定做得到。有多少人，是自己的主人，有自己的独立人格、自由精神呢？
我们很容易理解，当事人来求助时，常常表现得有如无助的小孩。咨询师的主要工作，就是要想方设法“逼”他做大人。然而，我们自己能否大部分时间做到：情感成熟，有力量承担自己的选择，懂得爱与尊重，独立自主也能享受亲密？
结语
一个人了解自己是谁，照顾好内心需求和渴望，情感与理性并重，养成良好的习惯，采取有效的行动，那就可以焕发出生命的光彩，可以让爱苏醒，让爱自由流动了。
关于情绪情感，虽有千言万语可说，但关键所在还是：区分出那些接纳之后会让人更强大的情绪（健康的原生情绪），而不是停留在让人无力行动的情绪中。
西方的宁静祈祷说：以宁静接受不可改变的，以勇气改变所能改变的，以智慧区分这两者（类似于中国的仁者不忧，智者不惑，勇者不惧）。接受不可改变的，是情绪管理的工作。改变所能改变的，需要有效的行动（如无法采取有效行动，则也需要情绪的转换）。区分这两者的智慧，则来自理性与情感的融合。
宁静，勇气和智慧，做到这几点，一生足矣。
红枫业务研讨会讲稿录音整理
2007.7.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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