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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我们应该怎样帮助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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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击数:480 推荐等级:★★★ 发布时间:2/1/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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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在心理热线值班时,接到一个男性来话者的电话,他用试探性的语气询问:你们是心理咨询吗,我不咨询,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,你能听吗?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,他又问:我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我在监狱里的事,能行吗?我感到这个来话者一定有许多憋了很久的话,是一个需要倾诉的人,至少是一个感到孤独的人。从他的叙述中得知,八年前,他因犯流氓强奸罪被判入狱服刑,半年前出狱,现无正式工作,也没有要好的朋友,他父母已故,有一姐姐,现没有来往。他感到社会变化很大,有些不适应。我试探着和他谈关于出狱后的社会适应,但他似乎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,他总是围绕他八年的监狱生活,我开始有些明白他的心结在哪里,他说监狱的生活是上午昐下午,下午昐晚上,晚上昐天明,是一点一点在熬。监狱编队是按罪行编的,他所在的队都是犯流氓罪的,环境很差。和他一同犯罪的同伙,因为比他犯罪多,且其中有未成年人,故被判了死刑。他的同伙在执行前,来话者因同案被陪绑,目睹了全部过程,受了很大的刺激,他说回忆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,他常常因此噩梦惊醒,非常害怕。在接到被判刑八年的帖子时,他说他心里是高兴的,感到自己很幸运,不是死刑,也不是无期或十五年什么的。通过八年劳改,他说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,他很怕自己今后再犯同样的罪行,害怕再过监狱的生活,对死刑非常恐惧。
但他又说他现在已没有性能力了,不具备再犯强奸罪的条件了,可还是怕会再犯罪。在入狱一年后,因犯人之间打架,他的睾丸被打碎,住院摘除了,他父亲和爷爷都曾因流氓罪和暴露生殖器而被判刑入狱,他认为之所以犯这样的罪,都是因为生理上的与众不同。所以他认为凡是犯这种罪行的人,都应该摘除睾丸,去掉性能力,这样才不会再犯罪。
他说他其实实际犯罪比现有的重,有3起没有交待,虽然这3起里没有未成年人,知道这一切的同伙也已执行了死刑,应该是再没有知情人了,但是他仍害怕万一这3起事被发现,政府再来追究,他很害怕再过监狱的生活,更怕万一碰上“严打”运动,会像他哪个同伙一样被判死刑,这才是他最最怕的事情。
他不敢去坦白,怕再判刑,可是内心又不安,感到自己没有为这3起事负责任,得到应有的惩罚。他问自己的睾丸被打碎摘除是不是就是天报应了,就已经为这3起事赎过罪了,不用再去坦白了,以后政府也不用再追究了。这3起没有交待的事,成为他很大的一个心结,而害怕再过监狱的生活,害怕死刑又是他更大的心结。这个案例使我触动很多,如果一切属实,这里面需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了,而这个来话者需要的心理帮助也太多了,他是犯过罪的人,他为他的罪行付出了应付代价,尽管还有没有完成的心结,但他总归是不够判死刑的人,在服刑八年后,他应该重新做人,重新生活了,可是他仍然生活在恐惧中,这样的人非常需要得到社会和家人的帮助。他也是一个生命,需要被人关注,被人理解,他多么需要学会怎样不伤害别人,也不让别人伤害他,他多么需要有人来教会他怎样爱别人,也多么需要别人来爱他,可是从他的来话完全找不到自尊和自信,找不到温暖和关怀,有孤独,有无助,有自卑,有害怕,有恐惧,就是没有爱,没有希望。
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几乎没有社会资源的人,我们应该怎样帮助他?
观感和点评(谭洪岗)
因为看到的不是会谈原始记录,而是咨询员的转述——转述通常经过了加工,夹杂转述者的个人观点和关注点,有选择性过滤——所以我第一眼注意的不是来话者的无力,而是咨询员的无力感(即反移情。咨询员的无力有可能来自被来话者感染,至于为何易感,是很有意思值得自己去探究的话题)。要谈如何帮助这个来话者,需要有咨询录音、或会谈原始记录作为依据。根据转述,则适宜更多地考虑,咨询员如何做,可以发现和调动来话者的内外部资源。
“我们应该怎样帮助他”,在我看来,相当于“我该怎么办”。咨询员若换一个思路,“他需要什么,他怎么做可以得到他需要的”,可能比焦虑和胶着于“我该怎么办”更容易了解来话者,了解来话者的困扰和方向,了解来话者的需求和动机。当咨询员急于替对方解决问题时,等于接过了对方肩上的担子,且不说这副担子咨询员能否挑得动,即便挑得动,很可能的一个后果也是,咨询员越全能,来话者越无能,因为问题由别人代为解决了,他没有机会在遇到困境时学习如何面对,如何改善,如何整合经历过的伤痛,如何拓展自我的力量。那他只好在下次遇到问题时,继续找咨询员来替他处理。
从这篇手记来看,来话者的目标如果是“我不咨询。……我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我在监狱里的事。”那么咨询员有倾听和共情性回应就够了。不必太小看倾听,很多人生活中没有倾诉的机会,很多人在诉说的过程中自己会发现改变的着眼点。哪怕只是帮他看到了一线希望,愿意采取一点跟以往不同的行动,也是好的。未尽事宜,或新的问题,可以下次再谈。
如果咨询员的思路接近于“他的处境好难啊;他太不幸了;我怎么才能改变他的现状……”那的确容易让自己陷入无力。这里牵扯到我们在咨询中如何看待那些听起来痛苦无力的来话者。一下子就相信了这个人没有能力改变他的处境(处境不只是客观环境,包括心理现实),那会不会是我们太快地认同了对方的投射?或激起了自己的某些个人感受?认定对方没有能力,是不是一种隐含的轻视?小看别人,即便是善意的甚至“亲爱的轻蔑”(像父母对小孩那样),那也是小看。而咨询关系所讲的尊重、信任、积极关注,是首先把对方放在跟自己平等的位置上,相信他/她有能力和有潜力。当然,如何看待别人,往往会折射出我们如何看待自己。
像这位来话者,在看起来那么艰难的处境中,是什么支撑他走到今天的?出狱后没有正式工作,没有亲友支持,他是怎么生活下来的?带着一点感动和好奇探问一下,大约可以找到一点他的内在资源。其实,来话者曾为只判8年不是死刑而高兴庆幸,对自己有隐瞒的过错没有受罚而不安,这都是他的内在资源,就看会谈中怎么调动。调动好了,可以强化他以行动改善现状的动力和信心。
监狱生活留下的恐惧阴影方面,如何调节和转换情绪估计需要做一个专题,这里不展开了。来话者最担心的怕未交代的罪行被发现、再入狱等等,也不妨建议他咨询法律专业人员确认一下(打红枫的周一法律专线就可以)。那些过去的罪行真的揭开会怎样?其实我们大家都不知道,说不定那些罪行并不会加重量刑(他已服过8年刑了),说不定已经过了追诉期。也可以直接做假设性讨论,如果确认是上述情况,他会怎么做?(若仍不放心,那必须聚焦情绪) 如果不是,他怎么打算?主动坦白可能发生什么?怀着不安内疚生活,会怎么样?不安可以转化为补过的行动吗?……“他应该重新做人,重新生活”,是咨询员的想法。眼下他真正需要什么,如何可以得到,则要问来话者本人。上述各种尝试当然不保证有用,不过会谈正是在陪着来话者走,就着他最关注的主题展开的过程中,让改变发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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